卷首语

教育赋予人生以意义
近年来,面对由数智技术驱动的工作世界的深刻变革,教育在传统模式下不可避免地陷入“内卷”。在“内卷”的教育中,教育本身被遗忘了。学校不再是为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,而是沦为竞争和筛选的工具,成为应试教育或生产考试分数的工厂。教育是社会的一部分,有什么样的社会就有什么样的教育。在某种意义上,教育的“内卷”是社会“内卷”的缩影。但同时,我们也不能忘记,教育本身亦是改造社会的能动力量。人类社会发展的经验表明,教育是“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”。没有好的教育,社会就不可能变得更加美好。教育不能只是等待社会来改变,而是要有改变社会并使之变好的智慧和勇气。当下,教育要顺应工作社会向后工作社会转型的大趋势,在新的教育社会契约下,摆脱工作主义的束缚,以及分数对人的奴役,牢记生活教育的初心。教育的宗旨应是为了美好生活,而不只是为了工作;教育应致力于人的自由发展,而不只是获取分数。
科技在发展,人对生命意义的认知和体验却在不断弱化。因人生无意义感而导致的抑郁甚至成为当今时代最突出的精神疾病。在《倦怠社会》一书中,韩炳哲通过独特的视角,把现代社会与前现代社会进行了对比,深刻揭示出现代社会中人们内心的焦虑、无限的欲望和孤独感的根源。在一个绩效至上的社会中,为了能在学习、工作和生活中成为优绩者,个体被激励不断进行自我优化。在教育系统中,个体不但要提升学历,还要不断提升所上学校的名次。教育或“学历军备竞赛”以优绩主义为价值指引,一方面为受高等教育者提供了工作承诺,另一方面又无法兑现承诺。在此过程中,成功者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于自己的能力和努力,而不成功者不得不承认自己能力不行或不够努力。一旦这种极度的自我剥削或自我优化无法换来对等的社会承认,一旦所有的努力都与最后的成功绝缘,一旦他人的成功只能证明自己的失败,个体将无法体验到生命存在的意义,更无法形成生命意义感。
回顾人类社会的历史,农业社会中人类的目标主要是活着或生存,而工业社会中人类的目标则是争取活得好,免于物质的匮乏并有安全保障。伴随着后工业社会的来临,人类社会逐渐从匮乏走向了丰裕,“活得有意义”自然要取代“活得好”成为更高的价值追求。如果说在过去解决物质匮乏主要靠工业,那么在未来要活得有意义只能靠教育。工业化造就了人类物质文明的辉煌,而精神文明的进步则需要重建工业化的教育体系。现在的问题是,在工业化过程中教育被工业化,生产主义取代人文主义成为教育改革发展的指导思想。在后工业社会中,教育要从为工作做准备转向赋予人生以意义,要以寻找生命意义感为切入点,通过“去工业化”恢复教育本真。教育是每个人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,各级各类教育要彻底摒弃筛选或淘汰的思维。竞争或筛选是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,不是不可改变的教育规律。以美好社会和美好生活为奋斗目标,每个人需要接受适合自己的教育,政府和社会的责任就是为每个人提供充分的适合的教育,而不是筛选适合的人来教育,将不适合的人淘汰了之。
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 王建华

